在丛林中走了一阵，唐渊敏锐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，他停下脚步，凝望着丛林深处。

十年前，天下大乱。东黎王朝的最后一任皇帝过完了酒池肉林的三十年深宫岁月，被不堪忍受的宫人捂毙于华美的床榻之上。一时间，烽烟四起，豪杰林立。

多方豪杰之中，赵棠是极为优秀的一个。他本是偏远的皇族后裔，虽然有贵族血统，但因家道中落而深知民生疾苦。看到天下万民生活于水火之中，他立下誓言：涤荡山河，重建家国，还黎民百姓安稳的生活。

唐渊身为兵法世家的传人，为这句誓言毅然投奔赵棠，成为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将。十年来，他们纵横驰骋，并肩作战，默契有加，凭借着勇猛和智谋，将天下的狼烟一点点碾灭，让这片土地重新展露出生机与希望。

今天，他们已经包围了东黎王朝的国都。皇帝已死，其他势力已灭，城内脆弱的抵抗已不被他们放入眼中。明日城破，新的荣光将属于他们。

入夜，唐渊收到赵棠的密信，约他在营地不远处的树林密谈。唐渊感到奇怪，如今一切已经平顺，还有什么大事需要避开耳目才能商谈？

直到听见一丝微弱的动静，唐渊终于明白了。

那动静再熟悉不过，是弓弦拉满的声响。听声音，此地布下的弓箭数量足以射死二十个唐渊。

“飞鸟尽良弓藏，敌国破谋臣亡，”唐渊自嘲地笑笑，“看来今日轮到我了。”

“唐渊，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赵棠从树后现身，站在弓箭包围圈外，“天下初定，你功高震主，我也……没有退路了。”

“当初永不相负的誓言，你都抛下了吗？不会后悔吗？”

“我未曾遗忘。”赵棠转过了头，“但是……帝王不需要朋友，我亦不会后悔。”

他的手坚决地挥下，万箭齐发，名将殒命。

……

三十五年后，走到生命尽头的赵棠用最后一丝力气指定了继承人，随后虚弱地倚在床头喘气。

他的眼神逐渐涣散，生命力从躯体中渐渐流逝。意识中最后的画面，不是他后半生的睥睨天下、群臣跪拜，而是前半生里，他和唐渊，和许许多多穷困潦倒却心怀大志的年轻人一起，以苍生为己任，冲锋陷阵，同进共退。那是何等豪壮，何等快乐。

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了，可他错了。他的后半生，没有哪一天不活在痛苦和后悔之中。

他曾经拥有挚友、拥有豪情、拥有快乐，但最后，他都没有了。

恍惚中，似乎有一颗晶莹的水滴从他脸上滑落，碎裂在地上。他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中。